為了反一個人,他們站到了一個絞刑架政權那邊
民主黨選民支持伊朗軍事行動的比率:6%。Kamala Harris 2022年說伊朗「系統性侵害女性權利」,2026年反對動武。他們為了反一個人,站到了一個每年處決近千人的絞刑架政權那邊。
1941年12月7日,日本海軍偷襲珍珠港,炸死2,403個美國人。消息傳開的同一天,America First Committee 的一群核心成員聚在一起開個會。他們恨富蘭克林·羅斯福(FDR),恨了好幾年。恨他的新政,恨他把美國拖進歐洲的泥潭,恨他笑起來像個騙子。飛行英雄 Charles Lindbergh 是他們的招牌臉孔,曾在全國集會上對着數萬人喊:「英國人和猶太人正在用宣傳和恐懼把美國推向戰爭。」珍珠港之後,他們沒有閉嘴。他們開始替日本帝國找理由:是羅斯福的石油禁運逼日本出手的;是白宮故意忽略情報讓珍珠港挨炸的;日本只是在「自衛」。他們恨一個人恨到一個地步:替轟炸自己國家的敵人辯護,在他們的道德天平上,依然輕過承認羅斯福做了一件正確的事。
歷史對這群人的判決很清楚。他們不是叛國者。他們是真心相信自己站在正義一邊的美國公民。但他們錯了。錯得不可原諒。而且他們的錯不是「反戰」這個立場本身有問題,而是為了反一個人,他們放棄了判斷力。
現在,回到2026年。
88%
Economist/YouGov 在3月19日公佈最新民調:民主黨選民中,88% 反對美國在伊朗的軍事行動。支持的只有 6%。六個百分點。Reuters/Ipsos 的數字也差不多:共和黨 77% 支持,民主黨 6%。獨立選民的淨支持率在一週之內從 -23 暴跌到 -39。全國整體反對率從開戰第一天的 43% 飆到 59%。
這些數字告訴我們什麼?乍看之下,是「美國人不想打仗」。但仔細看一眼黨派分佈,你會發現問題不在「是否支持戰爭」,而在於:對特朗普做的任何事情,民主黨選民的支持率大概都在 6% 左右。這不是意見分歧。這是教義。
特朗普自己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說過一句話:「If I came up with the cure to cancer, they'd say, why didn't you do it fast?」(如果我發明了癌症解藥,他們會說:你為什麼不早點發明?)這是一個無法證偽的系統。打伊朗是好戰分子。不打是軟弱。談判是天真。不談是獨裁。如果你的批評對所有可能的結果都成立,它就不是批評,它是信仰。
心理學有一個概念叫 Splitting,中文譯作「分裂思維」。這是一種防禦機制:大腦無法對同一個對象同時持有好的和壞的評價,於是簡化為非黑即白。如果特朗普等於「絕對邪惡」,那他的地緣政治敵人大腦就會自動標記為「沒那麼壞」。你不需要用「特朗普失心瘋症候群」(TDS)這種網絡黑話來解釋這個現象。Splitting 已經足夠精確,而且它不是侮辱,它是診斷。
他們遞過來的刀
最辛辣的反駁不需要我來寫。他們自己寫好了。
2026年3月18日,美國國家情報總監 Tulsi Gabbard 出席參議院聽證會。她提交了一份書面證詞,白紙黑字寫着:2025年的美以聯合打擊 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 已經將伊朗的核濃縮設施「obliterated」(徹底摧毀),此後沒有重建跡象。口頭作證的時候,她跳過了這一段。四十分鐘的聽證,她說「節省時間」。參議院情報委員會副主席 Mark Warner 追問,參議員 Jon Ossoff 追問。她承認書面評估確實是「已摧毀」,但補了一句:判斷「即時威脅」是總統的權力,不是情報界的職責。
這段聽證的矛盾是致命的,但不是大多數評論員解讀的那個方向。反對者用它來證明特朗普撒謊,因為他3月4日對國會說伊朗「兩週內就能獲得核武」,而他自己的情報總監書面評估說核設施已被摧毀。這確實是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。但這把刀是雙面的。如果核設施確實被摧毀了,那正是因為美以動了手才摧毀的。你不能同時說「核設施已經摧毀所以沒有威脅」,又反對摧毀核設施的那個決定。這就像說:「這個人的腫瘤已經切掉了,所以手術是多餘的。」
接下來是真正的回力鏢。不是別人準備的,是她們自己在2022年磨好的刀。
2022年9月,22歲的伊朗女人瑪莎·阿米尼(Mahsa Amini)因為頭巾露出了幾公分頭髮,被道德警察拖上警車,三天後死在拘留所。「女性·生命·自由」運動席捲全球。伊朗政權的回應:實彈、催淚彈、大規模逮捕、處決。當時的美國副總統 Kamala Harris 站上講台推動將伊朗逐出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,她說:「No nation that systematically abuses the rights of women and girls should play a role in any international or United Nations body charged with protecting these very same rights.」(任何一個系統性侵害女性權利的國家,都沒有資格在負責保護這些權利的國際機構中擔任角色。)
2026年3月,同一個 Kamala Harris 對媒體說:「Donald Trump is dragging the United States into a war the American people do not want. I am opposed to a regime-change war in Iran.」(特朗普正在把美國拖入一場美國人不想打的戰爭。我反對對伊朗發動政權更迭式戰爭。)
那2022年的那番話是什麼?是政策立場,還是社交媒體上的表態行為藝術?她說伊朗「系統性侵害女性權利」,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事實調查團在2024年3月認定伊朗犯下了「基於性別的危害人類罪」(crime against humanity of persecution on the grounds of gender),2024年全年至少處決975人(Iran Human Rights),其中31名女性,創下17年新高。30,629名女性因不戴頭巾被處罰(HRANA)。2024年9月通過的新法規定,違反頭巾法的和平倡議者可判死刑。同性戀在伊朗刑法下是死罪。
攤開來看,甚麼都不用說。
他們口中捍衛女性身體自主權,伊朗政權用道德警察強制戴頭巾,違者可判死刑。他們口中捍衛 LGBTQ+ 權利,伊朗政權將同性戀公開以起重機絞刑處決。他們口中捍衛民主選舉,伊朗的最高領袖是終身制,兒子直接「世襲」。他們口中捍衛言論自由,伊朗政權鎮壓「女性·生命·自由」運動,處決抗議者。
紐約眾議員 AOC 在阿米尼死後說,她是被「the same patriarchal and autocratic forces repressing women the world over」(全球壓迫女性的同一股父權和專制力量)所殺害。2026年,她說伊朗衝突「not an inevitability」而是特朗普的「deliberate choice of aggression」(蓄意的侵略選擇),「Violence begets violence. We learned this lesson in Iraq.」(暴力只會帶來暴力。我們在伊拉克已經學過這個教訓。)
好的,那請問:面對你親口定義的「父權和專制力量」,你的方案是什麼?制裁了幾十年,聯合國決議通過無數份,道德警察還在巡街,絞刑架還在運轉,2024年的處決人數還創了新高。你口中的教訓是在伊拉克學的,但伊拉克沒有活躍的核計劃,伊拉克的 WMD 是虛假情報。伊朗的核設施是真的,IAEA 總幹事 Rafael Grossi 自己說的「沒有證據在造核彈」這句話,說的是「造彈」而不是「濃縮」。區分很重要:你可以有核彈的所有零件但聲稱不是在組裝,直到你組裝的那天。陶傑用過一個比喻:「伊朗說核原料不是用來做核彈的,是用來發電的。當年希特拉叫年輕人一起去玩滑翔機,都是很益智的運動,但事實上他心裏已經準備發展納粹的空軍。」
香港政治評論員陶傑在另一集裏說了一段更狠的話。他把鏡頭對準了那些希望美國戰敗的人:「你們以前那些六四、2019抗爭,看到平民被坦克車滾過,你就不要向世界求援。」邏輯很簡單:你不能一邊要求全世界關注你的人權,一邊希望一個人權災難製造者贏得戰爭。這兩件事不能同時成立。
如果你的夢想成真
做一個假設好了:反對者贏了,美國撤出伊朗,戰爭以失敗告終。然後呢?
第一張骨牌:伊朗神權政權保住了權力,還多一張「擊敗美國」的天命牌。哈梅內伊的兒子 Mojtaba Khamenei 已經「世襲」了最高領袖之位,沒有神學資格,純靠血統和軍事機器。一個擊敗過美國的政權清洗內部異見者的決心會有多大?1975年美國撤出越南之後,赤柬在柬埔寨屠殺了200萬人。陶傑在節目中推測:如果美國在伊朗「戰敗」,伊朗國內的清洗「保守估計100萬以上」。「女性·生命·自由」運動的參與者,那些你在2022年說要「與她們站在一起」的女人,會是第一批送上絞刑架的人。
第二張骨牌:核武衝刺。如果美國連伊朗都搞不定,沙特和阿聯酋有什麼理由相信美國會保護它們?沙特會立即啟動自己的核計劃。全球最不穩定的地區出現多極核軍備競賽。
第三張骨牌:美元。你的退休金、你的房貸、你的工作,全部建立在美元是全球儲備貨幣這個前提上。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失敗 = 石油美元秩序崩潰的開端。布倫特原油已經到了119美元一桶,美國國債突破了39萬億。70%美國人認為油價已經上升,57%預期通脹繼續惡化。
你在布魯克林的燕麥奶拿鐵派對上高喊「No war」的時候,你簽的帳單不是你來付的。帳單由德黑蘭的女大學生支付,由伊斯法罕的同性戀者支付,由庫姆的異見記者支付。社會學家有一個概念叫「奢侈信念」(Luxury Belief):一種持有成本為零、社交回報極高的觀點。你支持美國在伊朗戰敗,因為你永遠不會承受戰敗的後果。你不會被 IRGC 抓走。你不會被絞刑架吊死。你甚至不會付更高的油錢,因為你騎電動滑板車。
尼克遜在越戰期間說過一句話:「North Vietnam cannot defeat or humiliate the United States. Only Americans can do that.」(北越無法打敗或羞辱美國。只有美國人自己能做到。)五十年後,這句話還是成立。
帳單
我想說清楚幾件事。
這篇文章不是替特朗普辯護。在「暴政必亡」那篇文章裏,我用一整段批評他從「No new wars」到宣戰的18個月時間線,那條時間線「自己就是一份完整的起訴書」。這個判斷沒有變。戰爭權力法案的憲法爭議是真實的。平民傷亡是真實的。布倫特119美元的經濟衝擊是真實的。這些都是合理的批評空間。
但合理的批評不包括:用「反特朗普」作為唯一的判斷標準,然後為了維持這個標準的一致性,去替一個每年處決近千人、把同性戀掛在起重機上公開絞死、用道德警察打死22歲女人的神棍政權說話。當佛蒙特州參議員 Bernie Sanders 在3月10日說美以攻擊正在「unraveling international law, the Geneva Conventions and the legitimacy of the United Nations」的時候,他的措辭幾乎和伊朗外交部在聯合國裏說的一模一樣。一個美國參議員和一個絞刑架政權用同一套語言描述同一件事。他自己聽不出來嗎?
1941年那群人裏,沒有一個是日本間諜。他們是真心相信自己在捍衛和平的美國公民。歷史記住他們的方式,跟他們自以為的完全不同。2026年這群人也不是伊朗代理人。他們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反對暴政的進步分子。但暴政不只住在白宮。暴政也住在德黑蘭的 Evin 監獄、庫姆的宗教法庭、公開絞刑的起重機吊臂上。你把所有的道德指控都對準了華盛頓,轉過身去,德黑蘭的絞刑架還在轉。
不是所有反戰都是錯的。但為了反一個人,站到一個絞刑架政權那邊,然後假裝這是「進步」,歷史不會這麼記住你。
常見問題 FAQ
為什麼民主黨選民對伊朗軍事行動的支持率只有 6%?
根據 2026 年 3 月 19 日的 Reuters/Ipsos 民調,民主黨選民中僅 6% 支持美國在伊朗的軍事行動,共和黨則為 77%。這個極端的黨派分歧反映的不僅是對戰爭的態度差異,而是一種心理學所稱的「分裂思維」(Splitting):當特朗普被標記為「絕對邪惡」,他做的任何事都會被自動反對,無論具體政策內容。
Kamala Harris 在伊朗問題上的立場前後矛盾嗎?
2022 年,時任副總統 Harris 推動將伊朗逐出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,公開聲明「系統性侵害女性權利的國家沒有資格在聯合國擔任角色」。2026 年 3 月,她轉而反對對伊朗動武,稱之為「政權更迭式戰爭」。期間伊朗人權狀況持續惡化:2024 年處決 975 人(創 17 年新高),30,629 名女性因頭巾法被處罰。
什麼是「奢侈信念」(Luxury Belief),跟伊朗戰爭辯論有什麼關係?
「奢侈信念」是社會學家 Rob Henderson 提出的概念,指一種持有成本為零、社交回報極高的觀點。在伊朗戰爭辯論中,反對者可以在美國安全地主張「反戰」立場獲取社交認同,但戰爭失敗的後果由德黑蘭的異見者、伊斯法罕的同性戀者和庫姆的女權運動者承擔。 --- _(本文數據來源:Economist/YouGov 民調 3/19、Reuters/Ipsos 民調 3/19、特朗普達沃斯 WEF 講話、Tulsi Gabbard 參議院聽證書面證詞 3/18、Kamala Harris 2022年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聲明、Kamala Harris 2026年 Zeteo 訪問、AOC 2022年聲明、AOC 2026年 Zeteo 聲明、Bernie Sanders 3/10聲明、UN Fact-Finding Mission 2024年3月報告、Iran Human Rights 2024年處決報告、HRANA 頭巾處罰統計、IAEA 總幹事 Rafael Grossi 3/3聲明、陶傑「風雲谷」Ch.1685。如發現任何數據錯誤,歡迎指正。)_ ## _—Kinney 的異想世界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