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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睡衣上街的老頭,腦子裡正在發明資本主義

亞當斯密穿著睡袍走上十五英里,但他的腦子裡正在運轉資本主義的核心引擎。看不見的手、同理心、以及他死後才被發現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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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像一下,你在十八世紀的倫敦街頭,看到一個老頭穿著睡衣,一邊走路一邊自言自語,甚至對著空氣點頭微笑。你大概會覺得他是個瘋子。

但如果我告訴你,他腦子裡正在運轉的,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經濟學發現——看不見的手

他就是亞當·斯密(Adam Smith, 1723-1790),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天才。

一個怪人中的怪人

亞當·斯密的怪,不是偶爾犯迷糊那種。他是系統性的怪。

他經常穿著睡袍就走出家門,沿著愛丁堡的石板路走上好幾英里,直到路人的驚呼聲把他「叫醒」。根據早期傳記作者 John Rae 的記載,他有一次穿著睡衣走了整整十五英里,一路走到了鄰近的城鎮。被人發現的時候,他一臉茫然,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到的。

他吃飯的時候會突然放下餐具,盯著空氣發呆十幾分鐘,然後對著空氣做一個激烈的手勢——好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辯論。

他有一次把麵包塗了奶油,放進茶壺裡泡,喝了一口之後評價說:「今天的茶,味道怎麼這麼奇怪。」

在學術圈裡,怪人不少。但亞當·斯密的怪,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——他不是在發呆,他是在思考。那些看起來失魂落魄的時刻,他的腦子裡正在搭建一套解釋整個人類經濟行為的系統。

他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?

要理解亞當·斯密,你得先理解他的時代。十八世紀的蘇格蘭,正在經歷一場知識爆炸——後來被稱為「蘇格蘭啟蒙運動」。這個人口不到兩百萬的小國,同時出了大衛·休謨(哲學家)、詹姆斯·瓦特(蒸汽機)、約瑟夫·布萊克(化學家),再加上亞當·斯密。一個國家,一代人,四個改變世界的大腦。

他最好的朋友是大衛·休謨——西方哲學史上最重要的懷疑論者之一。兩個怪人惺惺相惜,經常在愛丁堡的酒館裡辯論到半夜。休謨臨終前,斯密是最後陪伴他的人之一。

這很重要,因為它告訴我們:斯密不是一個只會算帳的人。他首先是一個哲學家,一個對「人為什麼會這樣行動」充滿好奇的思想家。

「看不見的手」到底在說什麼?

1776年,斯密出版了《國富論》(The Wealth of Nations)。這本書超過九百頁,大多數人記住的,只有一個比喻——看不見的手(the invisible hand)

有趣的是,這個詞在整本《國富論》裡只出現過一次。一次。

斯密的意思是:每個人在追求自己利益的時候,會不自覺地促進社會的整體利益。屠夫賣肉不是因為他愛你,是因為他想賺錢。但正因為他想賺錢,你才有肉吃。市場在沒有人指揮的情況下,自動完成了資源的分配。

被綁架的亞當·斯密

1987年電影《華爾街》裡,Gordon Gekko 那句「Greed is good」幾乎成了華爾街的座右銘。很多人下意識地把這句台詞算在了亞當·斯密頭上。

但這是一個巨大的誤解。斯密確實說過,自利是經濟行為的動力。但他從來沒有說過,自利是唯一的動力,更沒有說過自利不需要道德約束。

被遺忘的另一隻手:《道德情操論》

1759年,比《國富論》早了整整17年,斯密出版了《道德情操論》(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)。核心概念只有一個:同理心(sympathy)。

他用了一個非常精妙的概念來解釋:「公正的旁觀者」(the impartial spectator)。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個「公正的旁觀者」,他會在你即將做出不道德行為的時候,讓你感到羞恥。

市場需要自利來驅動效率。
但市場同時需要道德來防止崩潰。
沒有同理心的市場,就是叢林。

左手是市場的效率,右手是道德的約束。兩隻手必須同時存在,經濟體系才能運轉。

他怎麼對待自己的財富?

斯密這個人很有意思。他是「市場經濟之父」,但他自己的生活,簡樸得像個清教徒。他一生未婚,跟母親住在一起,直到母親去世。

他死後,人們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件讓所有人震驚的事:他把大部分財產都偷偷捐給了窮人。

沒有人知道他捐了多少、捐給了誰。因為他的要求是匿名。

一個教全世界追求利潤的人,自己卻把錢都給了窮人。這不是虛偽,也不是矛盾。這恰恰是他思想的身體力行——市場讓社會富裕,但富裕的目的不是占有,是讓更多人有尊嚴地活著。

燒毀手稿:天才的最後倔強

1790年,斯密在愛丁堡去世。臨終前,他堅持讓僕人把所有未完成的手稿全部燒掉

也許他早就預見到了,後人會斷章取義地誤讀他的思想。只取《國富論》裡好用的部分,扔掉《道德情操論》裡不方便的部分。只要「看不見的手」,不要「公正的旁觀者」。

事實證明,他的擔憂完全正確。

天才在左,瘋子在右。而亞當·斯密,孤獨地站在中間——穿著睡衣,自言自語,試圖告訴全世界一個簡單的道理:

人可以追求富裕,但不能失去靈魂。

_—Kinney 的異想世界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