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

他是唯一拿諾貝爾獎的瘋子,贏了兩次,贏麻了

約翰·納什22歲用26頁論文改寫經濟學,然後精神分裂30年,停藥45年靠「節食」般的意志力把自己拉回來。諾貝爾獎、阿貝爾獎,世界兩次承認他是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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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ine Hall 的幽靈

普林斯頓校園

普林斯頓大學數學系的 Fine Hall 有一條長長的走廊,兩側是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黑板。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,每到深夜,一個沒有教職、沒有辦公室、沒有任何官方身份的男人會獨自走進來,在黑板上寫滿東西。不是數學證明,不是課堂筆記。是巨大的數字做巨大的指數運算,夾雜着對世界領袖的評論,還有一些意味不明的政治宣言。排版工整得過分,筆跡辨識度極高,如果有好奇的研究生偷偷擦掉一兩個字,隔天那些字會原原本本地出現在原來的位置。

1979年5月,兩個研究生 Mark Schneider 和 Steven Bottone 決定做一件沒人做過的事。Bottone 後來這樣回憶:Mark 坐在一張有輪子的辦公椅上,手裡拿着速記本,我推着他從一塊黑板滑到下一塊,把所有東西抄下來。至於其他學生看到這些文字的反應,Bottone 說,表面上看像嘲笑,但底下永遠有一層敬畏。

學生們叫這個人 Fine Hall 的幽靈。他穿着一頂針織帽,騎着一輛慢吞吞的腳踏車在校園裡繞圈。在 Dinky 火車站、在 Small World 咖啡店、在數學系的走廊盡頭,學生們像觀測野生動物一樣記錄他的行蹤。普林斯頓的數學系從來沒有把他趕走,允許他使用設施,沒有人為難他。這是一所大學能給一個破碎的天才最好的禮物。

沒有人知道,三十年前,這個幽靈寫過一篇26頁的論文,改寫了經濟學、軍事戰略和生物學的基本邏輯。他的名字叫約翰·納什。


一句話和26頁

納什論文封面

納什能進普林斯頓,靠的可能是學術史上最短的推薦信。1948年2月11日,他在卡內基理工學院的導師 Richard Duffin 寫給普林斯頓的 Solomon Lefschetz 教授。全文如下:

「親愛的 Lefschetz 教授:我推薦 John F. Nash, Jr.,他已申請進入普林斯頓研究院。Nash 先生十九歲,將於六月從卡內基理工學院畢業。他是數學天才。此致,Richard Duffin。」

附件為零,補充說明為零,連一句「該生品學兼優」都懶得寫。就一句「He is a mathematical genius」,完事。管用了。

年輕的納什

進了普林斯頓之後,22歲的納什做了一件所有人覺得不可能的事。當時的博弈論完全是約翰·馮紐曼的地盤。馮紐曼的框架只能處理兩個人零和賽局,或者玩家可以結盟、可以簽約的合作賽局。他假設人會自然形成聯盟,然後分析聯盟之間的攻防。這套東西統治了整個領域。

納什問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問題:如果沒有人合作呢?不結盟、不簽約、甚至不說話,每個人就是各自為戰,會怎樣?他的答案是,在任何這樣的賽局裡,不管多少玩家、多少策略,至少存在一個穩定的均衡點,在那個點上,沒有人能靠單方面改變策略讓自己更好。這就是納什均衡。

舉一個例子。冷戰時期,美國和蘇聯各自擁有足以毀滅對方的核武器。兩邊都知道,如果我先發射,對方一定報復,兩邊一起死。所以沒有人按下按鈕。這不是因為任何一方愛好和平,是因為在這個賽局裡,「不動」就是納什均衡,任何單方面改變策略都會讓自己更糟。納什證明了這種均衡在任何賽局裡都存在。定價戰、軍備競賽、你每天早上選走哪條路上班,全都是同一個數學結構。

26頁論文,兩條引用。一條是馮紐曼和 Morgenstern 的《博弈論與經濟行為》,另一條是納什自己之前發的一頁紙。有人後來說:發明一個新領域的回報就是,你的參考文獻可以短到讓人以為你在開玩笑。

馮紐曼

然後他帶着這個想法去見了馮紐曼本人。1949年,馮紐曼是這個星球上最有影響力的數學家,原子彈的計算都要經過他的手。納什走進去,開始解釋他的構想。馮紐曼打斷了他:「That's trivial, you know. That's just a fixed point theorem.」

納什再也沒有去找過馮紐曼。多年後他把這個反應歸結為「一個成熟思想家對年輕對手的自然防禦姿態」。傳記作者 Sylvia Nasar 寫道,這個解讀「也許更能說明納什走進馮紐曼辦公室時自己腦子裡在想什麼,而非馮紐曼的心態」。

諷刺在這裡。馮紐曼自己的極小極大定理用的也是不動點定理。數學工具確實不難。馮紐曼沒有錯過數學,他錯過的是概念。他沒有看到那26頁重新定義了博弈論能描述的世界有多大。有人後來總結得簡潔:有時候,非常重要的定理,證明可以非常簡單。重點從來不是工具,是你用工具切開了什麼。

納什也去找過愛因斯坦。他跑到高等研究院,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跟愛因斯坦講他對引力和輻射的想法。愛因斯坦聽完,和善地笑了笑,說:「You had better study some more physics, young man.」

二十二歲,連續被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兩顆腦袋打回票。但那26頁論文後來拿了諾貝爾獎。馮紐曼1957年去世,沒有活到看見自己當年嗆 trivial 的那個東西變成經濟學的基石。


同一條通路

然後他的大腦背叛了他。

1958年12月31日,跨年派對。納什穿着尿布出場,腰間繫着一條寫着「1959」的緞帶,嘴裡叼着奶嘴,大部分時間蜷在懷孕的妻子 Alicia 腿上,交替吸着奶嘴和一個裝了波本威士忌兌牛奶的奶瓶。同事們的評價是「比平常更奇怪」。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所有人意識到,「奇怪」這個詞遠遠不夠用。

在 MIT,他拿着《紐約時報》走進公共休息室,指着頭版告訴所有人,外太空的力量正在通過報紙跟他通訊。那些訊息是加密的,只有他能解讀。他逢人就問:「你知道那個秘密數字嗎?」試圖從人群中找出跟他同屬一個隱秘組織的同伴。他花幾個小時分析莫扎特交響曲的克歇爾編號,從那些數字裡尋找跟自己生命軌跡對應的密碼。他相信自己同時是和平王子和南極洲皇帝,而且這不是比喻。他真的寫信給華盛頓的各國大使館,署名「約翰·納什,南極洲皇帝」,宣佈自己正在組建一個世界政府。

孤獨

1959年初,美國數學學會邀請他到哥倫比亞大學演講。原本的題目是呈現黎曼假設的證明,數學界最重大的未解問題之一。250人到場,期望值拉到頂。演講內容是完全的胡言亂語。在場的同事當場就明白了,不是「不太對勁」,是有什麼東西徹底壞掉了。這是約翰·納什的公開崩潰。

電影《美麗心靈》裡的納什,眼前走着三個栩栩如生的幻象人物:一個虛構的普林斯頓室友,一個政府特工,一個小女孩。觀眾跟納什一起,到最後才發現這些人不存在。這是好萊塢,不是現實。真實的約翰·納什從來沒有看見過不存在的人。他的幻覺是聽覺的,是腦子裡的聲音。他自己描述過:「像是腦袋裡的電話,來自反對我想法的人。」電影的三個幻象人物全是編出來的,為了讓觀眾理解精神分裂是什麼感覺。真實的精神分裂沒有那麼好理解。

很多年後,有人問他,一個他這種水平的數學家,怎麼可能相信自己是南極洲皇帝。納什的回答,可能是精神病史上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句話:

「那些關於超自然存在的想法,跟我的數學想法是用同一種方式來到我腦中的。所以我認真對待了它們。」

這句話解釋了一切。產出納什均衡的神經迴路,和產出南極洲皇帝妄想的神經迴路,是同一條。他沒辦法分辨,因為兩者的感覺完全一樣。靈感降臨的時候,你不會收到一張標籤告訴你這是天才還是瘋狂。它們不是一枚硬幣的兩面,它們是同一面。


節食

住院年代

納什在整個60年代反覆住院,接受過胰島素休克療法和早期的抗精神病藥物。1970年,他做了一個所有精神科醫生都反對的決定:永久停藥。往後45年,直到2015年死去,他再也沒有吃過任何一顆精神科的藥。

電影又在這裡撒了一個關鍵的謊。1994年前後的場景,Russell Crowe 飾演的納什說了一句:「I take the newer medications.」這句台詞是刻意捏造的,故意的。納什本人知道這件事之後非常憤怒。《衛報》的報導說得不留情面:「這句台詞是捏造的,而且是有意識的捏造。」電影需要一個觀眾能接受的康復故事——吃藥、好了、拿獎。現實不是這樣。

真實的納什用了一個比喻來形容他的做法,這個比喻精準到讓人難受。他說,管理妄想像節食。持續的、有意識的、需要意志力的行為。每一天,監控自己的思緒,辨認出偏執的念頭,然後否決它。就像一個想減肥的人必須有意識地拒絕油脂和甜食,他必須有意識地拒絕自己大腦裡最自然的衝動。他刻意禁止自己去想宗教和政治,因為那是他妄想最猛烈的兩個領域。他把這些日子叫做「被強制執行的理性」。每次聲音出現,他不逃、不怕。他問自己一個問題:這符合邏輯嗎?

不符合。那就不是真的。

聽起來簡單。但你想像一下,你腦子裡告訴你某件事的那個聲音,跟告訴你1+1=2的,是同一個聲音。你要做的是用理性去否決理性本身送來的訊號。大腦同時是裁判和被告。

他贏了。但清醒有代價。納什在諾貝爾獎的自傳性短文裡寫過一段話,這段話比他任何一篇數學論文都更重要:

「漸漸地,我開始在智識上拒絕那些受妄想影響的思維路線。然而,這並不完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,不像一個人從身體殘疾恢復到健康那樣。其中一個面向是,理性思考對一個人理解自己與宇宙的關係施加了限制。」

最後一句話是最重的。瘋的時候,他是南極洲皇帝,是宇宙密碼唯一的解讀者,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清醒之後,宇宙縮小了,縮回一個普通人能容納的尺寸。他在另一個場合說:「在某種程度上,理智是一種從眾。人們總覺得精神病患者在受苦。但我覺得瘋狂也是一種逃離。當現實不夠好,你也許會想像一些更好的東西。」

他選擇了縮小的宇宙。每天選擇。像節食一樣。連續45年沒有間斷。


房客

Alicia Lardé 在 MIT 的高等微積分課上認識了納什。她來自薩爾瓦多,他來自西維吉尼亞的小鎮,兩個人都是各自環境裡的局外人。1957年2月結婚。

幸福沒撐多久。1959年初,Alicia 懷着身孕,被迫做了一個她知道丈夫永遠不會原諒她的決定:把他強制送進波士頓郊外的 McLean 醫院。一個朋友回憶 Alicia 當時的想法:她想保住他的事業,保住他的智力。她關心的是讓納什這個人完好無損。納什不這麼看。他恨她。

1962年,聖誕節後一天,Alicia 提出離婚。離婚文件上寫着,納什因為她兩次把他送進醫院而遷怒她,搬到另一個房間住,兩年多沒有跟她同房。Alicia 後來一度希望嫁給另一個數學教授 John Coleman Moore。電影把離婚這整段都刪了,拍的是一個始終沒有離開的聖女。

關於那些年,Alicia 只說了一句:「我盡我所能保持正面。我真的努力不讓自己可憐自己。」

1970年,納什又一次從精神病院出來,兩手空空,也沒有地方能回。Alicia 把他接回了家,不是作為丈夫,是她自己用的那個詞:房客。她解釋這個決定時沒有一絲浪漫的修飾:「他們說,很多人被留在精神病院的後面病房裡。他們為數不多的出去的機會就那樣溜走了,然後他們就一直待在裡面。所以那是我說'好吧,我可以收留你'的原因之一。」

Sylvia Nasar 的評價沒有迴旋餘地:「如果她沒有收留他,他會流落街頭。他沒有收入,沒有家。我認為 Alicia 救了他的命。」Nasar 說 Alicia 是「這個故事裡真正的英雄。在那些失落的年月裡,她仍然愛他。」

Alicia 獨自撫養他們的兒子 John Charles,靠她母親的幫助。John Charles 後來被診斷出精神分裂症。同一個家庭,兩代人,同一種病。而 Alicia 是1950年代 MIT 物理系極少數的女性學生之一,在那個年代能讀到這個位置本身就是一種天賦。她把這個天賦放下了,在貧困和兩個精神分裂患者之間,度過了幾十年。

2001年,離婚38年後,Alicia 和納什再婚。她的解釋只有一句話:「我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。畢竟,我們已經在一起大半輩子了。」

電影拍的 Alicia 是一個浪漫的殉道者。現實裡的 Alicia 離婚過、絕望過、想過嫁給別人。真實的她比電影裡強太多,因為她的堅持不是因為不懂放棄是什麼滋味,而是在嚐遍所有苦頭之後,還是選了留下。不是偶像劇。是一個人用一生去賭另一個人還能回來。她賭贏了。


差一票的諾貝爾

諾貝爾獎章

199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差一點就沒有發給納什。

瑞典最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 Assar Lindbeck 是評選委員會的核心人物,他力挺納什。但另一位委員 Ingemar Stahl 拼了命反對。Stahl 的理由堆得很高:納什是數學家不是經濟學家,他的研究做得太早了,他很年輕就停止了學術工作,而且最關鍵的一條,他有精神病,可能會在頒獎典禮上出狀況,讓諾貝爾獎出醜。

投票前夕,瑞典經濟學家 Jörgen Weibull 專程飛了一趟普林斯頓,悄悄去探訪納什,替委員會摸底他的精神狀態。他發現納什極度緊張,不太能跟人對視,說話偶爾會「飄走」。Weibull 覺得,論古怪,他和普林斯頓許多教授也差不多。但真正改變 Weibull 立場的不是這些觀察,是一個極短的瞬間。他們一起走進普林斯頓的教職俱樂部,納什突然停下來,不安地問了一句:「Can I go in? I'm not faculty.」一個改寫了整個學科的人,在自己待了幾十年的大學裡,連走進一扇門的資格都沒有把握。Weibull 從那一刻起成了納什的鐵桿支持者,他認為「納什持續的默默無聞本身就是需要被糾正的不公義」。

帶着 Weibull 的報告,委員會進入最後投票。Stahl 在內部辯論中輸了,但他做了一件諾貝爾獎歷史上從未有人做過的事:把反對意見帶到瑞典皇家科學院的全體大會上,觸發了一場公開的地板辯論。最終投票,納什和另外兩位共同獲獎者 John Harsanyi 和 Reinhard Selten 只以幾票之差通過,是經濟學獎歷史上最接近被否決的一次。風波大到促成了制度改革:委員任期從無限制改為三年。

晚年納什

1994年12月10日,納什從瑞典國王 Carl XVI Gustaf 手中接過獎章。但委員會沒有邀請他做慣例的一小時諾貝爾演講,因為他們不確定他能不能撐過去。電影裡那段他感謝 Alicia、談「愛的方程式」的動人致辭,從來沒有發生。真實的畫面是:納什接過獎,向觀眾鞠了一躬,然後坐下。電影裡那個普林斯頓教授們紛紛遞鋼筆致敬的場面也是完全虛構的,普林斯頓從來沒有這種傳統。

Lindbeck 後來反思這段經歷時說:「納什不一樣。他沒有得到過任何認可,活在真正的苦難中。我們把他拉回了陽光下。某種意義上,我們復活了他。」


贏麻了

阿貝爾獎頒獎大廳

2015年,納什在挪威領取了阿貝爾獎,數學界的最高榮譽,和 Louis Nirenberg 共同獲得。

諾貝爾經濟學獎,阿貝爾數學獎。世界兩次承認他是對的。第一次是為了他22歲寫的26頁論文,第二次是為了更早期的數學工作。他的大腦既是最強的武器也是最危險的敵人,他用同一個大腦贏了兩次。

5月23日,納什和 Alicia 從挪威飛回紐約。那年他八十六,她八十二。原本的計劃很平常:飛機落地,預約好的專車在紐華克機場等他們,開回家。但他們趕上了一班提前五小時的航班。到了機場,專車不在。Nirenberg 的女兒 Lisa Macbride 正好來接她父親,她借了手機給納什打車行。調度員在電話那頭說:「我們以為你們五個小時以後才到。」沒有提供解決辦法。Macbride 對他們說了一句話:「你們可以搭計程車。」這句話後來會讓她痛苦很久。

計程車

計程車司機叫 Tarek Girgis,開計程車才兩個星期。在這之前,他開的是一輛雪糕車。新澤西收費公路南行車道上,Girgis 試圖超一輛 Chrysler,失控撞上護欄。納什和 Alicia 被拋出車外,兩個人都沒有繫安全帶。

一通911電話:「有兩個人被壓在車下面。我們覺得他們可能死了。」

兩個人當場死亡。Girgis 受輕傷,沒有被起訴。Nirenberg 回憶他們在挪威的那個星期:「他們心情很好。那是美好的一週。」

他的大腦用同一條通路輸出了改寫世界的定理和南極洲皇帝的妄想。他花了30年用節食的意志力把自己從瘋狂中拉回來,連續45年沒有吃過一顆藥。他的妻子用一生做了一場賭注。世界兩次承認他是對的。

然後一個開了兩週計程車的前雪糕車司機,在高速公路上結束了一切。


_本文資料來源:Sylvia Nasar《A Beautiful Mind》、Nash 諾貝爾獎自傳、《衛報》報導、NSA 解密檔案。如發現任何事實錯誤,歡迎指正。_

_—Kinney 的異想世界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