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觀察

效率的果實,你吃得到嗎?

IBM 一天蒸發310億,Meta 砸下千億買算力。資金正從「軟件中間層」湧向「算力基礎設施」。效率的果實確實存在,只是你我大概只能聞到味道。

這兩天,兩條新聞值得放在一起看。

第一條:IBM 股價單日暴跌13%,蒸發超過310億美元市值。起因是 Anthropic 宣佈 Claude Code 能自動處理 COBOL 的現代化遷移。COBOL 這個語言,平均開發者年齡58歲,承擔全美95%的提款機交易,幾十年來養活了一整條由 IBM 主導的顧問產業鏈。一次產品發佈,IBM 花了半個世紀構建的護城河就裂開了。

第二條:隔天,Meta 和 AMD 簽下五年期採購合約,最高6吉瓦的 AI 算力晶片,預估金額600到1000億美元。AMD 今日漲超10%。

一邊蒸發310億,另一邊砸下上千億。資金正從「軟件中間層」湧向「算力基礎設施」,速度快到用肉眼就追得上。

就在這些新聞之前,華爾街知名市場評論 The Kobeissi Letter 發了一篇分析,核心觀點很誘人:AI 降低了服務成本,而美國80%的 GDP 來自服務業,所以 AI 本質上是一場「隱形減稅」。不需要國會投票,不需要政府撥款,科技公司替你把帳單壓下來。更大膽的推論是:當生產成本在全球範圍內崩潰,連戰爭的動機都會消失。

真的嗎?

漏斗陷阱

「科技降價惠及大眾」,這句話過去四十年被重複了無數遍。來看看實際成績單。

1980年到今天,個人電腦的價格跌了99.9%。你口袋裡那支手機的運算能力,比1960年代把人送上月球的全套 NASA 系統還強。如果 Kobeissi 的邏輯成立,我們早該活在一個萬物便宜、人人富裕的黃金時代。

事實剛好相反。同一段時期,美國住房成本漲了超過400%,大學學費漲超過1,200%,醫療支出從 GDP 的8%膨脹到將近18%。一台電腦從3,000美元跌到300美元,省下來的2,700美元去了哪裡?答案很簡單:去了房東的口袋、大學行政層的年薪、保險公司的利潤表。科技確實壓低了某些商品的價格,但省下來的錢從來沒有流回過普通人的帳戶。它被系統裡的其他環節吸收掉了,精準地,一分不剩。

這不是意外,是結構。1948年以來,美國勞動生產力累計上升大約250%,同期實質薪資只漲了不到120%(數據來源: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,起算年份1948,即二戰後美國經濟全面擴張起點)。中間那130多個百分點的差距去了哪裡?資本回報、股東分紅、高管薪酬、股票回購。就是沒有去到你的薪水單上。

所以當有人說「AI 是隱形減稅」,正確的反應不是「太好了」,而是回頭問一句:上一次的隱形減稅,錢最後落進了誰的口袋?

通脹不是天災。通脹是一種分配選擇。

稀缺性搬家了

Kobeissi 的論述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他假設 AI 消滅了稀缺性。

AI 沒有消滅稀缺性。它只是把稀缺性搬了家。

從前稀缺的是軟件工程師的腦力、律師按小時計費的專業判斷、會計師的人工審計。這些東西確實在變便宜。一個 AI Agent 幾分鐘跑完的活,以前需要整個團隊做一週。SaaS 公司賴以為生的按人頭收費模式因此崩盤。Salesforce 從高點跌了超過50%,一度跌破178美元。Intuit 年初至今跌了44.5%。軟件板塊年初以來蒸發超過一萬億美元。

但新的稀缺品已經冒了出來,而且全部在物理世界。晶圓、電力、冷卻水、數據中心用地。台積電的先進製程產能全球沒有替代品。一座 AI 數據中心的耗電量相當於一座小城市。Meta 跟 AMD 簽的那份6吉瓦合約,大概等於6座核電廠的輸出。美國財政部長 Scott Bessent 今年在達沃斯公開說,台灣是全球經濟的「單點故障」。

稀缺性從軟件層搬到了物理層。從腦力搬到了電力。從程式碼搬到了矽晶和銅線。而掌握這些物理層資源的,不是你,不是我,是年度 AI 基建投資合計6500億美元的那幾家巨頭。

Meta 和 AMD 的合約裡藏了一個值得細看的細節:AMD 向 Meta 發行了最多1.6億股認股權證,相當於 AMD 約10%的股權,解鎖條件是按晶片出貨量分批釋放。Meta 買得越多,在 AMD 裡的佔比就越大。買方變成股東,供應商變成被控制的對象。這不是採購合約,這是算力時代的圈地運動。

歷史課本翻到「鹽鐵專營」那一頁,邏輯一模一樣。漢武帝壟斷鹽鐵,今天 Meta 和 Google 壟斷算力。工具換了,遊戲規則沒變。

認知中產的滅絕

那些被壓縮掉的 SaaS 座位背後,站的是活生生的人。

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、「AI 教父」Geoffrey Hinton 上個月再次警告:AI 正在加速取代複雜認知工作,包括軟件工程師。Forrester 預測到2030年美國將失去1,040萬個工作崗位。Goldman Sachs 的報告說廣泛採用 AI 可能取代6%到7%的美國勞動力。

數字冰冷,但最冷的不是這些。Dallas Fed 的一份研究指出,企業用 AI 取代的不只是「職位」,更是「年輕人學習行業知識的入口」。初級分析師、助理律師、見習會計師,這些崗位存在的意義不只是產出,而是讓新人通過最基礎的工作吸收 tacit knowledge,那種寫不進教科書、只能靠實戰磨出來的隱性知識。AI 拿走了這些崗位,等於把梯子的最底下幾格鋸斷了。你還能看到上面的人,但你再也爬不上去。

IBM 暴跌那天,它的官方回應是:「新 AI 工具每週都在出,包括我們自己的,但它們不會改變大規模運行關鍵系統的根本工程挑戰。」聽起來冷靜專業,問題是市場已經用310億的蒸發替它做了判決。IBM 自己也在推 watsonx,目標恰恰就是用 AI 做 COBOL 現代化。一邊推銷 AI 的力量,一邊祈禱 AI 不要太成功。用自己的右手殺死左手,跟 Salesforce 用 Agentforce 殺死自己的 per-seat 模式是同一個劇本。所有中間層公司的宿命只有一句話:你必須擁抱殺死你的東西,否則別人會更快地用它殺死你。

這不叫隱形減稅。這是一場階級清洗。當「聰明」變得廉價,掌握模型和底層算力的公司成了新領主,大多數白領淪為沒有議價能力的數碼農奴。

誰適應了?

Kobeissi 的文章結尾寫道:AI 帶來的破壞是真實的,但人類歷史上每次都適應了。被低估的可能性不是「全球智力危機」,而是「全球智力繁榮」。

他說得對,人類每次都適應了。但他漏掉了一個關鍵的問題:誰適應了?

工業革命讓紡織廠工人丟了飯碗。五十年後,他們的孫子確實在工廠裡找到了新工作。但那五十年裡,整整一代人被碾碎了。他們也「適應了」,用失去雙手的方式適應了蒸汽機的齒輪。

AI 不會毀滅世界。Kobeissi 這一點沒說錯。但他搞錯了問題。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 AI 會不會發射核彈。真正的威脅是它正在用極高的效率建造一個三層社會:最頂層是掌握算力和模型的基礎設施領主,中間是一小撮能駕馭 AI 工作流的人,底層是所有其他人。

效率的果實確實存在。只是你我大概只能聞到味道。

而身在其中的我們,還在為它鼓掌。


_(本文數據來源:Bloomberg、AMD/Meta 官方公告、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、Forrester Research、Goldman Sachs、The Kobeissi Letter、Dallas Fed。如發現任何數據錯誤,歡迎指正。)_

_—Kinney 的異想世界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