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府替47人寫了一份辯護狀

2026年2月23日是一個適合學中文的日子。

香港特區政府在這天發了一份聲明，用了以下幾個詞：「不當強佔」「缺乏透明度」「未經協調」「嚴正抗議」「堅決維護港企海外合法權益」。這些話是用來形容巴拿馬政府強行接管和記黃埔旗下的港口。北京比香港更快表態，中國外交部加了一句：「堅決維護中國企業合法權益」。

同一天，香港高等法院駁回了12名被告的上訴。這12個人是「47人案」的被告，他們在2020年組織了一場非官方初選，讓市民投票選出心目中的候選人。這個行為的法律名稱叫「串謀顛覆國家政權」。

兩件事擠在同一個週末，純屬巧合。但語言不會說謊。

一家港企在巴拿馬的遭遇

和記黃埔1997年開始營運巴拿馬運河兩端的港口，前後投入超過18億美元，合約延續至2047年。近三十年來，這些港口是中美洲航運效率最高的設施之一，沒有任何違約紀錄。2021年合約還續了一輪。

然後特朗普來了。他公開施壓巴拿馬，要求「收回」運河主權，雖然運河自1999年已經移交巴拿馬。特朗普的邏輯很典型：我想要，所以我應該有。巴拿馬最高法院2026年1月29日應景地裁定和記的特許經營合約「違憲」，理由是當年的簽約程序有問題。一份運作了將近三十年、續約過一次的合約，突然被發現簽約程序有問題，時間點恰好在白宮施壓之後。

2月23日，巴拿馬政府以「緊急社會利益」為由派人進場。和記人員被驅離。起重機、電腦、設備，全部沒收。和記黃埔的聲明用了兩個英文詞：unlawful，no prior notification or coordination。翻成中文就是：非法，沒有事先通知或協調。

港府很生氣。「不當強佔」「缺乏透明度」「未經協調」，措辭精準有力，像是讀過法學院的人寫的。每一個詞都在說同一件事：你不能未經正當程序就剝奪一個法人的合法權益。這些詞值得記住，等一下會用到。

47個人在香港的遭遇

2020年7月，一群泛民主派人士在香港組織了一場非官方初選。參與的選民超過61萬人。這場初選的目的很簡單：在正式選舉之前，讓支持者投票決定泛民陣營派誰出戰，避免自己人搶自己人的票。在成熟的民主制度裏，這叫「黨內初選」，美國兩黨每四年都做一次，沒有人覺得這是犯罪。

2021年1月6日凌晨，大約一千名警察在天亮前登門，逮捕了55人。最終47人被控「串謀顛覆國家政權」。其中45人被判處4年到10年不等的監禁，戴耀廷作為「主腦」判了10年。18人已經服完刑期出獄，但人生已經被撬開過一次，合不回去了。

2026年2月23日，12人提出的上訴被駁回。法庭的結論是：組織初選的目的是為了在立法會贏得多數席位，然後否決財政預算案，迫使特首辭職。這個策略符合《基本法》的明文規定，但法庭認為，用合法手段達到政治目的本身就構成「顛覆」。

換句話說，犯罪的不是行為，是意圖。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合法，但你心裏想的東西有罪。

這個邏輯如果成立，任何一個反對黨在任何一次選舉中試圖贏得多數，都可以被控「串謀顛覆」。因為贏得多數的目的永遠是推動自己的政策、阻止對方的政策，而這本身就是「癱瘓政府運作」的同義詞。民主制度的日常運作，在香港變成了國家安全威脅。

國安法是怎麼來的？2020年6月30日深夜，北京繞過香港立法會，直接把法律塞進《基本法》附件三。整個過程，香港公眾事前不知道法律條文的內容，事後不能修改，沒有諮詢期，沒有辯論，沒有投票。法律生效前幾個小時，連當時的保安局局長都承認自己沒看過全文。

用港府自己的詞彙來說：這是不是「缺乏透明度」？是不是「未經協調」？

至於「不當強佔」，47人失去的不是港口、不是起重機、不是電腦。他們失去的是參與政治的權利，是人身自由，是十年的人生。一家企業的18億美元投資值得一份嚴正抗議，47個人的自由值得一紙判決書。如果一家公司的設備被沒收叫「不當強佔」，一個公民的自由被沒收叫什麼？

「合法權益」的選擇性失明

把兩件事放在一起看，畫面就完整了。同一個政府，同一個週末。「合法權益」這四個字可以用來保護一家公司在中美洲的起重機，但不能用來保護一個公民在自己城市裏投一張票的權利。「正當程序」可以用來譴責外國政府的急就章，但不能用來質疑一部凌晨從天而降的法律。「不當強佔」可以形容港口設備的轉移，但47個人被帶走的那個凌晨，同樣的詞彙突然從詞典裏消失了。公司的起重機有權益，公民的選票沒有。

這不是雙重標準，這不是偶然的諷刺。雙重標準至少承認兩套標準都存在。這是更根本的東西，是結構性的：語言本身被徵用了。一個政府的語言系統就像它的法律系統，不是設計來一致適用的，是設計來選擇性適用的。

哈耶克在《通往奴役之路》裏寫過一句話：當法律不再保護個人自由，而成為政府實現特定目標的工具時，法治便已死亡。港府在巴拿馬問題上引用的每一個法治原則，拿回來對照47人案，都像是一面碎裂的鏡子。鏡子沒壞，是照鏡子的人選擇性地只照一半。

問題不是某個官員偽善。官員換了一茬又一茬，聲明的措辭永遠一樣精準，因為這套語言系統的功能本來就不是描述現實，而是服務需要。需要譴責外國的時候，「法治」「程序正義」「合法權益」就會準時上班。需要處理國內異見者的時候，同樣的詞彙就自動下班了。語言沒有人格，但使用語言的制度有。

回力鏢

和記黃埔的聲明說巴拿馬政府「unlawful」「no prior notification or coordination」。2021年1月6日凌晨，香港警察敲開每一扇門的時候，有沒有給過 prior notification？國安法從北京空降香港的時候，有沒有經過 coordination？47個人被判處合計超過200年監禁的法律依據，是不是符合所有人心目中的 lawful？

當然，兩件事有一個關鍵的區別。和記黃埔可以啟動國際仲裁，可以打官司，可以向全世界喊冤。47個人裡面的那12個，上訴被駁回之後，做不了這些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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_(本文引用來源：香港特區政府聲明、中國外交部發言、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、和記黃埔公告、《基本法》條文、哈耶克《通往奴役之路》。如發現任何事實錯誤，歡迎指正。)_

_—Kinney 的異想世界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