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上 95% 的時間在打仗:戰爭是常態,和平是插曲
我們活在一個統計異常值裡面,然後把異常值當成了新常態。所謂的長和平,只是把數百年的歷史血腥打包成一個複雜衍生品,然後把存在性尾部風險藏到了表外。
每天早上九點半,全球有幾十萬個量化分析師坐在 Bloomberg Terminal 前面,輸入假設,調整模型。他們的 DCF 裡有通脹預期、有聯儲局利率路徑、有供應鏈延遲的風險溢價。唯一一個參數永遠設定為零:大國戰爭的機率。
這不是疏忽。這是信仰。
他的伺服器用的銅,來自剛果的手掘礦場。他的半導體需要的氖氣,加工廠在烏克蘭戰區邊緣。他每天喝的咖啡,貨輪由美國航母戰鬥群護航。他在模型裡把這些全部標記為「穩定輸入」。2024年,全球有 61 場武裝衝突同時進行,是 UCDP(Uppsala Conflict Data Program)有紀錄以來的歷史新高,11 場達戰爭級別,約 16 萬人死亡。同一年,標普 500 創了歷史新高。他稱之為 alpha。歷史稱之為幻覺。
811 年的量化帳
西方主流敘事喜歡把 1215 年的大憲章包裝成民主自由的起源,彷彿人類從此學會用契約取代暴力。現實是,那群英格蘭貴族逼國王約翰低頭,動機跟民主毫無關係,純粹不滿國王隨意徵稅去打仗,損害他們的地產收入。美國國家檔案館的原話:「憲章是封建文件,旨在保護少數權貴家族的權利和財產。」簽完之後呢?教皇英諾森三世立刻廢除,直接引爆第一次男爵戰爭。這份「和平文件」本身就是一場戰爭的序幕。
從 1215 年到 2026 年,811 年。羅格斯大學(Rutgers)政治學教授利維(Jack Levy) 用了整個學術生涯量化這段歷史。他的數據集覆蓋 1495 至 1975 年,記錄了 119 場大國參與的戰爭,其中 64 場是大國之間直接交戰。平均每十年一場。逐世紀拆開看,衝擊更大:十六世紀,大國處於戰爭狀態的年份佔 95%。十七世紀,94%。十八世紀稍微喘了口氣,78%。十九世紀降到 40%。二十世紀反彈至 53%。1511 年到 1606 年這 94 年間,只有 3 年沒有大國戰爭。三年。(廣泛流傳的 杜蘭特(Durant)夫婦「268 年無戰爭」說法已被 奧尼爾(O'Neill)在《PNAS》上認定為無源的「政策民間傳說」,但 利維的硬數據證實了同樣的直覺:戰爭是常態,和平是插曲。)
那十九世紀的「均勢喘息期」呢?1815 年拿破崙戰敗後,維也納會議確實建立了一套歐洲大國互相牽制的秩序,大國在歐洲本土減少互毆。但這不是和平,這是暴力轉移。同一時期,英國在全球殖民地幾乎年年開戰。鴉片戰爭、八國聯軍,倫敦和巴黎的繁榮,建立在轟開中國大門、傾銷鴉片和巨額賠款之上。歐洲人口中的「百年和平」,是亞洲和非洲用血支付的帳單。
二戰結束至今的 81 年,是 利維數據集裡五百年來最長的大國直接和平期。零場大國之間的直接戰爭。放在 811 年的時間軸上,佔比不到 10%。我們活在一個統計異常值裡面,然後把異常值當成了新常態。
2007 年的風控經理
平克(Pinker)在 2011 年出版《人性中的善良天使》,用幾百頁數據論證一個令人安慰的結論:暴力正在減少。核心數據:二十世紀戰鬥死亡人數約佔全球人口的 0.7%,而前國家社會的暴力死亡率高達 15%。結論:我們正活在人類歷史上最和平的時代。
這個論證有一個致命問題。塔勒布(Taleb)和統計學家奇里洛(Cirillo) 在 2016 年用極值理論分析了兩千年的戰爭數據,發表於《Physica A》,結論完全相反:「沒有統計基礎聲稱『時代不同了』。」戰爭的發生間隔是無記憶的,與任何時間趨勢不兼容。戰爭是「肥尾之母」,少數事件佔據絕大多數傷亡。用正態分佈的方法分析戰爭數據,在數學上就是錯的,像用常態曲線預測股市崩盤。
平克看了七十年的數據宣布暴力已死,跟散戶看 2007 年被壓到歷史低位的 VIX 宣布崩盤已死,用的是同一套邏輯。1910 年,英國經濟學家 安吉爾(Norman Angell)出版《大幻覺》,論證經濟互相依存令戰爭在經濟上無利可圖。當時德國是英國的第二大貿易夥伴,英國是德國出口的最大市場,1903 到 1913 年間英德貿易增長約 65%。四年後,一戰爆發。一百年後,平克做了同樣的事。歷史的回力鏢從沒缺席。
核威懾加上超全球化,確實壓制了大國之間的直接摩擦。但這不代表戰爭消失了。它只是被金融化了。高頻低影響的局部衝突,換成了低頻但後果無限嚴重的尾部風險。波動率沒有消失,只是被壓縮進了一個越來越小的瓶子裡。2024 年的 61 場衝突是瓶蓋上的裂紋。而 1946 年以來,每一年都有武裝衝突,零例外。
塔勒布說過一句話,值得刻在每個風控經理的辦公桌上:「如果有人聲稱暴力已經減少,然後拿五十年的數據給你看,笑笑就好。」
和平紅利的資產負債表
市場為這個風險定了多少價?完全沒有。
標普 500 的估值、科技股動輒四五十倍的市盈率,全部建立在一個不動搖的假設上:核心地帶永久安全。如果市場按照 利維的歷史數據定價,承認大國有 40% 到 95% 的時間處於戰爭狀態,地緣風險溢價會飆升到沒有人敢接的水平。你投資組合裡的每一塊錢,都隱含了一張「大國永遠不會開戰」的保單。這張保單沒有人承保,沒有人對沖,沒有人定價。
那 61 場衝突並不是「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」的失敗。恰恰相反,它們是這個秩序的洩壓閥。邊緣地帶吸收動能摩擦,好讓核心區的風險溢價保持在人工壓低的水平。加爾通(Galtung)叫它「消極和平」,僅僅是沒有直接戰爭,暴力嵌入制度結構,以貧困、剝削和不平等的形式持續運行。核心區享受的就是這個東西,而維持它的代價,是邊緣區持續流血。冷戰期間的代理人戰爭造成約兩千萬人死亡,99% 的傷亡發生在發展中國家。
核心的穩定和財富,結構性地依賴於持續從邊緣提取原材料和廉價勞動力。沃勒斯坦(Wallerstein)的世界體系理論早就指出這個結構:核心的繁榮從來不是自給自足的,它需要邊緣的持續供血。所謂「和平紅利」,實際上是從邊緣地帶提取的「暴力溢價」,是地緣政治的鑄幣稅。而追繳保證金的帳單,永遠用鮮血支付。
自稱生活在和平時代,理由是曼哈頓沒被轟炸,等於自稱是素食者,理由是你付錢讓別人替你殺你的晚餐。
波動率正在展開
每一個「長和平」都有一套維持自身的機制。歷史的規律是:這套機制最終總是成為摧毀和平的工具。
羅馬和平維持了二百年,馬可·奧勒留(Marcus Aurelius)一死就崩了。宋朝用歲幣買了一百二十二年和平,為了滅遼而引金兵入關,最終把自己送上了絞路。歐洲協調維持了一百年,安吉爾在它最繁榮的時刻論證戰爭已經不划算。每一次,當精英階層宣布暴力已被馴服的時候,暴力就從他們看不見的角落翻過來。歷史不頻複,但它的節奏不變。
普林斯頓(Princeton)國際關係學者吉爾平(Gilpin) 描述過霸權崩潰的序列:維護成本持續上升,經濟技術向競爭者擴散,霸權陷入財政危機,嘗試和平調整,調整失敗就走向戰爭。美國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花了四至六萬億美元,以借貸方式支付。福利支出從 1900 年佔聯邦開支的 5% 飆升到 2010 年的 47%。帝國的帳單不斷膨脹,買單的人越來越少。
財政層面如此。行為層面更糟。前景理論的核心:贏家謹慎,輸家賭博。霸權穩定期的領導人謹慎維護現狀,因為他們在贏。霸權衰落期的領導人開始賭博,因為他們在輸,而且輸不起。一個正在失去全球首席地位的帝國,心理痛苦遠大於當初獲得地位時的快感。衰落中的霸權從理性的風險管理者,變成了恐懼驅動的賭徒。先發制人打擊、激進制裁、快速軍事化,這些不是瘋狂,是損失厭惡的理性反應。
哈佛的艾利森(Allison) 研究了過去五百年 16 個「崛起大國挑戰既有霸主」的案例。其中 12 個以戰爭告終。75%。修昔底德兩千四百年前寫過一句話:「和平不過是一場永不停息的戰爭中的休戰。」兩千四百年過去了,這句話的保質期比任何國際條約都長。
系統正在耗盡可以吸收摩擦的邊緣區。暴力開始回流核心。列維茨基(Levitsky)和齊布拉特(Ziblatt) 警告,民主國家的倒退不是從軍事政變開始的,是從主流政黨放棄守門責任開始的。米爾斯海默(Mearsheimer)說得更直白:「殘酷的事實是,國際政治一直是冷酷而危險的博弈,而且很可能會繼續如此。」
現代人類沒有征服戰爭。我們只是把它金融化了。我們把數百年的歷史血腥打包成一個叫做「基於規則的秩序」的複雜衍生品,把「和平紅利」賣給了三代天真的消費者,然後把存在性尾部風險藏到表外。但在地緣政治中,正如在市場中,波動率無法被消滅。它只能被延遲。
常見問題 FAQ
為什麼說「歷史上 95% 的時間在打仗」?
根據羅格斯大學(Rutgers)教授利維(Jack Levy)覆蓋 1495 至 1975 年的量化數據庫,十六世紀大國處於戰爭狀態的年份佔 95%,十七世紀佔 94%。即使是廣泛流傳的「二戰後和平期」,放在 811 年的宏觀時間軸上,也僅佔比不到 10%,在統計上屬於異常值而非新常態。
什麼是「和平紅利的資產負債表」中的「暴力溢價」?
這源於全球地緣的「核心-邊緣」結構。核心地帶(如美國及標普 500 的市場)的穩定與高估值,建立在將暴力和風險轉嫁給邊緣地帶的基礎上。例如 2024 年全球有 61 場武裝衝突同時進行,邊緣地帶吸收了地緣政治的動能摩擦,讓核心區的風險溢價保持在人工壓低的水平,這就是地緣政治的「鑄幣稅」。
用統計學看戰爭頻率,平克的「暴力減少論」哪裡出錯了?
塔勒布(Taleb)與奇里洛(Cirillo)用極值理論分析兩千年的戰爭數據指出,戰爭的間隔是「無記憶」的且呈「肥尾分佈」。平克(Pinker)用短短七十年的數據判定暴力已死,在數學邏輯上等同於投資人在 2007 年看着 VIX 歷史低位宣稱股市崩盤已死,嚴重低估了少數極端事件(黑天鵝)造成的不可逆毀滅。 --- _(本文數據來源:UCDP, Jack Levy *War in the Modern Great Power System* (1983), Cirillo & Taleb *Physica A* (2016), Harvard Belfer Center, U.S. National Archives, Eloranta/EH.net, FairPlanet。如發現任何數據錯誤,歡迎指正。)_ _—Kinney 的異想世界_